厨房和书桌(代序)

多年以后,面对我业已长大的女儿,把这本书递到她手里的时候,我将会想起坐在录音棚里浑身冒汗却两眼放光手舞足蹈的那个下午。一如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敲打下这篇文字时,我眼前浮现的,是厨房里父亲的身形和书桌边母亲的侧影。

我出生在八十年代。三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回首往昔,发现时代留下的尽是风起云涌方兴未艾的改革印记。但宏大的历史叙事和微茫的个人记忆之间总是留有巨大的空隙。在我出生的地方,那个上海的工业集中地、城乡交界处,生活似乎并没有翻天覆地,日历一页页撕去,太阳照常升起。

和每个家庭一样,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寄予了无数美好的期许。也和每个孩子一样,我厌烦一成不变的学习,对这个枯燥、冰冷、坚硬的教育体制充满敌意。 如今——在教了十年书后——我日益明白,人之所以要接受教育,正因为人不能永远顺应自己的天性。而这个道理,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够明白的。

父母能做什么呢?在女儿出生的这一年里,和每一个满怀期待又焦虑不安的父母一样,我每每感到惶恐而无力。但幸运的是,当回溯过去,我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父亲和母亲,给了我面对未来的勇气。

十二年寒窗,父母比我更不容易。每当黄昏的炊烟升起,我带着欣喜或疲惫敲开家门,迎候着我的,一定是一餐热气腾腾的晚饭。

世上最深沉饱满的爱,不是搂着你抱着你说我永远爱你,而是不论斗转星移,那些让人安心妥帖的细枝末节,永远都在那里。

大学毕业实习工作,有一次没跟父母约定,深夜突然回家。我习惯了桌上总有自己熟悉的滋味,可那天的餐桌上,只有一碗寡淡的冬瓜汤,那才是他们日常的晚餐。那个晚上我才恍然如梦初醒:做一餐饭,不是那么容易。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个黄昏的餐桌背后,是父亲的不厌其烦,始终如一。

十二年。从启蒙到毕业。他们放弃了觥筹交错的应酬,放弃了灯红酒绿的玩乐,在每个华灯初上的黄昏到星光点缀的静夜,守着厨房的烟火和书桌的台灯,陪着他们的儿子,读书写字,背书做题。

那时的夜,大约比现在更宁静。没有客厅的两居室隔不了音,七点以后,电视就没了声音,我坐在书桌前温习,母亲就捧起织针绒线,坐在我身后的小凳子上。借着灯光为一家人编织手套、毛衣,悄无声息。

世上最深沉饱满的爱,不是围着你护着你说我永远爱你,而是不论斗转星移,那些让人安心妥帖的支持陪伴,永远都在那里。

很久以后,看到母亲戴着老花眼镜为我即将出生的女儿织一件绒线背心的时候,我才恍然如梦初醒:这一针一线,是多么不容易。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个深夜的灯光背后,是母亲的心静如水,始终如一。

十二年。从毕业到今天。我看过风云际会,渡过涛险浪危,错过功名富贵。道阻且长漫漫修远,我如此想念那时的少年,想念黄昏里炊烟升起的厨房、静夜下灯光笼罩的书桌,想念灶边父亲的身形和灯下母亲的侧影。逝者如斯,白驹过隙,时间是贼,偷去光阴,岁月如歌,咏叹流年。

父母能做什么呢?在这个连食品和空气都不能让人安心的世界上,为人父母,真能给孩子财富和地位,为孩子创造机遇和未来,帮孩子赢在起点高人一等么?我不知道。但在这本书出版的前两个十二年里,是安稳踏实的寻常日子给了我启航的勇气和前行的力量。那些热闹繁华掌声富贵没有给我的,我在厨房的烟火味和书桌的灯光下,找到了。

何止是我。手机网络喧嚣世界给不了你我的,在千年积淀的历史和文学里,也能找到。前路漫漫,任重道远,富贵功名如浮云遮望眼,安妥不了存放不下一颗温柔纯净的心。假以时日,真能相看两不厌的,兴许还是李杜诗篇摩诘字画吧。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父亲母亲,也献给天下的父亲母亲。
愿厨房烟火永在,书桌灯光不熄。
愿你我回首千年,在诗词歌赋里,找到岁月静好。

戊戌秋
宇平 于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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