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的分野:文学的归于文学,地摊的归于地摊

科幻小说是不是文学?我一直是把科幻当成文学来读的,但在这一轮科幻阅读完成以后,这个问题成了首要的反思。

    • 预设科幻小说可以称之为文学,盖因其“小说”的属性。以此为前提,科幻小说应与武侠小说属同一级别,归属于“通俗小说”的范畴,其分类是按主题内容而非文学形态(都是小说)。通俗小说下辖多种门类,如果按主题内容的分类可以成立,那么通俗小说下就会出现无限多的门类:武侠、科幻、玄幻、魔幻、盗墓、穿越……
    • 通俗小说按这个门类往下写,早晚写到暴力情色的门类里去,变成“红黑黄”的“地摊文学”。这是商业化的变异,也是“劣币”。武侠经历过这个阶段,若没有金庸古龙,武侠还在地摊上。科幻会高级一点吗?恐怕高级不到哪里去。
    • 为什么通俗小说会变成地摊文学?根源在于审美的情趣。“地摊文学”的审美是简单粗暴直接的快感式审美(这也是爱情动作片和爱情电影的分野吧),但文学的审美是感情的共鸣。如果一部通俗作品(不论是武侠、科幻还是盗墓、穿越)吸引读者的仅仅是阅读的快感(情节的离奇、武功玄术的神妙、底下墓穴的恐怖……),而谈不到情感的共鸣,那么这些通俗作品本质上就是属于地摊的。

  • 为什么金庸能从地摊而入大雅之堂?因为笑傲江湖在讽喻政治,因为杨过和小龙女激发了爱情的想象,因为乔峰创设了身份的困境,因为作品里有人生、有人性,有栩栩如生的人物,让读者从中看到自己。什么是文学?能引发人类情感共鸣的才是文学。引发情感共鸣的方式可以里感性的(散文小说)也可以里理性的(议论说理),但情感共鸣是文学之成为文学的必要条件。
  • 三体是好的,这个好,不是因为大刘创造了“三体”这个外星族群,而是因为:第一,他塑造了罗辑、程心等等这些人物——虽然大刘在采访中表示,他并没有把塑造人物作为自己的主要目标,罗辑是明显带有好莱坞印记的模板化套路化人物。第二,他描写各类困难的情状,或将人物置于某种困难的境况之中,并最终通过这些人物在其中的选择,让读者体会到——至少是感受到——境况背后复杂的情感。而此种情感在作者创设的境况中,是伟大的,崇高的,或值得思考的。
  • 而很多其他的所谓“硬科幻”,离这个标准,十万八千里。重情节和世界构造,但是形象单薄情感寡淡,以读者所不知的所谓“科学”(其实大部分是煞有介事的想象)营造一个虚幻的世界,这是不能称之为“文学”的。
  • 相反,部分软科幻的作品则呈现出显著的人文关怀,并借由理性思考和幻想世界的构筑,将情节铺陈其中,为人物设置困境,进而实现情感共鸣的达成。柳文亚借克隆写爱情,也写勇敢;郝景芳同样写克隆,表现的是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抗争精神;包括大刘的流浪地球,以宏大到几乎不可能的科学幻想,为人类创设一个推演到极端的困难,展现了理性的软弱和人性的坚韧。
  • 这样看下来,科幻和武侠一样也将走向分途。一部分以触动情感为目标的软科幻作品确将登上文学殿堂;一部分仅以构筑科幻世界和离奇情节为目标的硬科幻将和盗墓、穿越小说一起走向地摊。只是卖书的地摊,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 当然了,在商业侵蚀理性的当下,穿越和盗墓小说已经堂而皇之地在书店里占据显要位置——地摊升级了。而这类科幻,只要够“地摊”,大概也能很快爬上书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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