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美卡(18)向谁宣示

如木心所说的质重于量,那是肯定的。一个作品站得住,就足够站得住了。一首《春江花月夜》,独步有唐一代及后世万代,哪里还需要更多的东西。这么说,量就没有用么?

不然。量是一种证明。一个作品的出彩,可能是作者能力的厚积薄发,也可能是缪斯借凡人之手示现。量的铺张,证明缪斯是自己的座上常客,而非借尸还魂。有没有质,决定了水准的高度,有没有量,决定了作者的高度。

单一杰作问世,赢得专业圈子赏识,批量杰作出版,才是作者站定一席之地,推不动、移不开、站得住。破一次世界纪录,不论是不是灵光乍现,都是在向自然宣示:人类中的这一个可以达到这个水平;连破世界纪录,则是人类中的这一个在向人类中的其他个宣示:我可以达到这个水平,我胜过你们。

对象变了,性质变了。

科学的实验室和商业的市场化也是这个逻辑。
对创造型的人而言,后者没什么吸引力。但庸众眼中,只有对自己宣示的那个胜利者,而少有对自然宣示的创造者。

人受制于生命长度,目光总是短浅的。
读历史,让人放长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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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美卡随想录·但愿》原文如下

“荒谬只是起点,而非终点。”卡缪曾经这样说。
一个以文学艺术成了功出了名的人,即使人格十分完美,作品却不是件件皆臻上乘,难免有中乘的、下乘的。“荒谬之神”笑眯眯地走过来,目光落在下乘之作上,签名!只要那个出了名的人签了名,再糟的东西也就价值连城。
整个世界艺术宝库中,有多多少少东西其实是巨匠大师的不经心之作,本该是自我否定了的,我们不会看见听到的。难得有几位高尚其事的艺术家,真正做到了洁身自好,把不足道的作品在生前销毁,这是自贞,是节操,是对别人的尊重。据说米开兰基罗是将许多草稿烧掉了的,托尔斯泰也十分讲究,福楼拜没有留下次品——这才够艺术家。
艺术在于“质”,不在于“量”。波提却利凭《维纳斯的诞生》和《春》,足够立于美术史上的不败之地。可叹的却是有这样的日记出现在某文豪的精装本全集中:“晨起,饮豆浆一碗。晚,温水濯足,入寝。”
世上伟大的艺术品已不算少,每次大战,慌于保藏,如果真地末日到来,真要先为之发狂了。
然而大师的废物也真多,占了那么宝贵的地盘,耗去那么多的人力物力,更有人把废物奉为瑰宝,反而模糊了大师的真面目。
鉴定家做了很多有意义的工作,却也做了废物的保证人,再低劣的东西,出于谁手就是谁的;作为收藏者的个人或国家,也就此理得心安,全没想到他们拥有的原来是废物。
如果人类真的会进化,那末进化到某一高度,大师们的废物会得到清除,以慰大师的在天之灵——那时的图书馆、美术馆、博物馆,气象澄清,穆穆雍雍,出现了天堂般的纯粹。
清除了的废物,纳入电脑系统,供必要时查考。每一代的年轻人都常有失去自信的时候,在此危机中,教师可带他们去看看,意思是:一日之能画,不足以言一生之能画,一日之不能画,不足以言一生之不能画,余类推,等等。
现在却混乱得很,随时可以遇到堂而皇之的当道废物,为大师伤心,为欣赏者叫屈,为收藏家呼冤,有时不免哑然失笑。托尔斯泰老是担心如果耶稣忽然来到俄罗斯的乡村,这便如何是好?我担心的是外星球的来客会说:“你们好像很爱艺术,就是还不知如何去爱。”
这是无数荒谬事实中最文雅幽秘的一大荒谬事实,因为其他的荒谬太直接相关利害,所以这种荒谬就想也没有去想一想。
这个世纪,是晕头转向的世纪,接着要来的世纪,也差不多如此。该朽的和该不朽的同在,这不是宽容,而是苟且。我们在伦理、政治的关系上已经苟且偷安得够了,还要在艺术、哲学的关系上苟且偷安——可怜。
但愿卡缪说得对,虽然他死于荒谬的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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