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去

“一个被知乎辞退的程序员,被在ofo办公楼前排队等待退押金的用户堵住了去今日头条面试的路。”2018年的最后几天,看到这样魔幻而充满张力的现实表述,恍然佩服瑞典文学院的先见之明:魔幻现实主义已经不止是一种文学表达的技巧了——我们的生活比文学魔幻得多。

在刚刚过去的这一年里,我重读了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系列,重读了金庸的笑傲,重读了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重读了莎士比亚的悲喜剧,重读了史记的头五篇本纪和七十篇列传,甚至开启了重读鲁迅的计划。太有意思了,这里的每一本每一篇,似乎都在按照某种节奏循环往复,就如“重读”这件事本身,不也是一种循环么。

银河帝国其实是一部从出生到死亡的文明史。
笑傲江湖其实是一则关乎政治和人性的寓言。
百年孤独其实是一连串社会变迁的因果循环。
莎士比亚其实是一座让人性肆意斑斓的舞台。

这真是让人尴尬而绝望:文学穷尽了文明,历史透支了现实。小到马尔克斯笔下名叫布恩迪亚的一个家族,大到阿西莫夫笔下的盖娅、川陀、基地和银河帝国,谁能想到,他们竟然受到几乎相同的规律的摆布。而翻开笑傲江湖,目力所及的任我行、岳不群、林平之……好像都鲜活地呈现在莎士比亚的悲喜剧里。对了,读完狂人日记可能并不太明白或者不太愿意承认的近乎残酷的“吃人”,在史记里,是那么习以为常不足为怪。

周而复始,无足轻重。这是我在2018开始系列重读计划之后的体会。而这八个字,似乎也从某个角度诠释了2018这个魔幻的年度。经济、政治,乃至全球格局,都在经历一场周而复始的大周期。快的,要慢下来,比如滴滴;比如中国经济。建成已久的也许要坍塌重来,比如脱欧的英国;比如全球化。人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速朽的,沧海一粟是放在足够宏大的视角下,深入微观的小千世界,它并不知道自己的无足轻重。

坚迪柏以为自己很重要,他不知道还有盖娅。骡以为自己很重要,他不知道还有丹尼尔。岳不群以为自己很重要,他不知道还有风清扬。林平之以为自己很重要,他不知道还有东方不败。我们和面对行刑队的奥德里亚诺一样,不知道宿命的力量,不知道自己的不重要。

资本在初创企业面前的傲慢,和滴滴面对用户的傲慢,没有本质的区别。这样的傲慢,在我面对一个犯了错的学生时,同样发生。当局者迷,直到事情发生过后我们才省悟,傲慢的背后,是自己无可救药的偏见。我必须承认自己的错误,承认我日益增长的傲慢和自以为是的偏见。

鲁迅在《药》里给夏瑜的坟头留下了“不怕冷的几点青白小花”。我们大可用这样微茫的希望勉励自己去走未来的路。但鲁迅随即就在《呐喊·自序》里近乎残忍地推翻了自己:“既然是呐喊,则当然须听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委婉了一点,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谁会给夏瑜送去这几点青白小花呢?这微茫的希望本不可期,它只是我们在以万物为刍狗的天地间聊以自慰的心灵鸡汤。

而真正的希望呢?真正的希望是你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变得更好,知道铁屋子无法破毁,装睡的人无从唤醒,知道自己其实并不重要,但你仍在前行。真正的希望是你不怀希望地走下去,忘记成败和得失,放下傲慢与偏见,走下去。

嗯,走下去。在斑斓的舞台上,在生死的文明下,在人性的寓言里,在百年的孤独中,走下去。

2018年12月30日 于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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