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和螺丝钉

从教育的本源来看,教授和学习的内容不同,以及教育作为一项社会职能的功能缘起差异,导致了教育的分途,形成了以人为本位和以人的社会经济定位为本位的两种教育。这两种教育的差别,用现在的词汇,可以浅显地概括成:前一种是“教育”,后一种是“培训”。

成人职业教育就是一种典型意义上的“培训”,是以人的社会经济定位为本位的教育形式,其所教授的内容是围绕受教育者在其未来将要从事的社会经济工作设计并施教的,这种教育,本质上将人视同社会经济生产过程中的一颗螺丝钉,不论是张三还是李四,只要未来要拧到社会经济生产大机器的某个相对固定的位置上,则教授的内容与施教的方法大体相同。只有当这个位置(职位,也是社会经济定位)发生变化的话,教授的内容与施教的方法才会相应发生变化。

而自西方近代诞生并引进的现代高等教育,其研究与教授的领域,从来都是不以职位或社会经济定位为转移的,故而高等教育天然带有“研究”属性,是具有拓宽人类知识边界的功能的。

用中国传统的概念讲,“教育”对应的是“人师”,“培训”对应的是“经师”。孔子是典型的人师,“因人施教”和“君子不器”都是典型的以人为本位的教育方式和理念:人本身具有价值,这与人在社会经济生产活动中的定位无关。成为君子,不是以做官为目标的,即学习是为了学习本身,而非学习所带来的其他附加价值。但自韩愈始,经师和人师的分途被模糊了。韩愈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而“传道授业解惑”分属于两种不同的社会定位。传道是人师的工作,授业是经师的工作,解人生之惑是人师的事儿,解学业之惑则是经师的事。

以此为基础来看九年义务教育。之所以将接受教育称为一种“义务”,就是以社会经济生产为本位的。每一个个体本质上是社会活动中的一个基本因子,其未来一定对应着某一项社会活动中的某一个相对固定的位置,为了让社会大机体有效运转,这颗螺丝钉必须要达到某些要求,其中有些要求是这个位置所特定的,另有一些要求是所有螺丝钉共同必备的。将必备的部分抽出来,就成了义务教育的内容。反过来看,义务教育,就是标准化、底线化的最基础的教育要求。达不到义务教育要求的,即是社会生产大机器中的残次品,成为需要被社会照顾的弱势群体、帮扶对象。所以义务教育领域只存在两项任务:第一,政治任务:保证社会生产大机器正常运作以及意识形态的统一;第二,教学任务:教学内容划定和教学方法设计。而教育内容的划定几乎都可以算作政治任务,因为内容的划定取决于社会生产对螺丝钉的要求和意识形态统一的要求。

那么“成才”又是什么概念呢?对社会金字塔基层来说,成才就是实现阶层跨越。对社会金字塔顶层来说,成才是保住现有阶层并力争实现价值拓展。实现阶层跨越,大而化之地说,有两种方式,其一是依照体制规范,将个人打造为一颗更复杂、更高级、更稀缺、承担更多功能的螺丝钉,进而得到社会生产大机器的认同,跨越阶层。其二是个体本身借由某种途径实现价值拓展,为人类知识和经验创造出全新范畴,由体制外得到体制认同,进而实现阶层跨越。前一种,既然还是螺丝钉,那么其实现的路径就是依赖更复杂、更高级、更稀缺的培训,使个体成为能复杂更高级更稀缺承担更多功能的螺丝钉。这条路径,要求人接受目的明确的专业化培训,比如考取会计资格从业证书,所需要的能力包括文字理解、数学应用、认真仔细的习惯等。但不论考取与否,与个体是否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是否能拓展人类知识和经验的边界无关。而这条路径中效率最高的方式,就是从一开始就明确目标,直奔主题,在过程中不惜放弃其他,进而实现效率最优化。理论上,如果目标就是得到会计从业资格,高中语文所学习的绝大部分内容、社会科学领域所涉及的各项知识,实际上对实现目标没有价值。不难发现,此一路径从头至尾都围绕着螺丝钉的身份和社会定位。

第二种路径则具备了跳脱“螺丝钉”命运的可能性。因为价值边界的拓展本身就不是螺丝钉能够做到的。越是螺丝钉,越无法实现“拓展”和“创造”,只有摆脱螺丝钉的身份,从更高的层面看问题,才有可能做出螺丝钉做不到也做不了的事。这甚至不仅仅是成才,因为它甚至是不以阶层跨越为目标的。而人类真正伟大的发现和创造,大概都是从一颗颗不做螺丝钉的大脑里诞生的吧。孔子说“君子不器”,君子是不做螺丝钉的,君子“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所以君子“任重道远”。这条路,比第一种成才的路径,难太多了。

往远了说,真正的自由并不是可以投票选举总统,投票本身也是螺丝钉被赋予的权利。真正的自由也不是赚一份百万年薪买别墅豪车或者去火星旅游,这都是被消费社会和商业文明赋予的标签。真正的自由是可以摆脱螺丝钉的身份,去决定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可以为自己定下超越螺丝钉命运的目标和使命,可以发现、拓展和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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