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坑里,有人在山上

一面在读锺书先生的《宋诗选注》,一面整理自己的书稿,写李白杜甫王维,唏嘘不已。盛世大唐,如梦幻泡影,融化在瑰丽的诗篇里,万难重现。到两宋,把诗写死了。词出来,流俗,但传布得广,深入人心。凡有井水处即有柳词,扎根民间,柳永是宋代网红。

换李煜,就红不起来。莎翁也写悲剧,上舞台,底下哭倒一片。李煜不俗,底层代码是精神贵族,比不了柳永。柳永被同时代文人轻视甚至鄙视,不止文人相轻这么简单,雅俗是共赏不了的,雅俗身处同一片蓝天,可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被媒体标榜为雅俗共赏的,其实还都是俗,自以为雅而已。不是对错好坏的问题,是海拔高度有差。二人转埋在坑里,小沈阳刚刚够着海平面,和周立波在一条水平线上。高晓松算上楼了,三层公寓。住在一楼的看过去,心向往之。可能压根不知道十楼住着木心,远处还有座山,钱老在山上。

三楼看十楼,心向往之;往山上看,高山仰止。
一楼看三楼,心向往之;看十楼就高山仰止了;山上还有?可望不可即。
海平面上的,挤兑坑里的,取悦一楼的,跟三楼的攀不上,山上?山上还有?

反过来,三楼看一楼,股掌之间面目清晰。坑里的,你自己玩儿去吧。
十楼看三楼,“呵呵”。看一楼,有什么好看的!
从山上往下看,“哦,你们起了楼了。挺好。”坑里还有?哦哦,可我瞧不见呐。

雅和俗,是全集和子集的关系,是如来佛和孙悟空的关系。

从唐诗到宋诗,是水平的自然滑坡,落到词,说好听了是放低身段迎合读者,其实是成不了喷泉成了瀑布。再到曲,也不是没有精品,只是流俗至此,从山上已经看不清了。但好歹保留着一份向往,基因图谱里还能勉强相认。从曲到平话,就是往坑里走了,一发不可收拾。几大明清小说,技法和描摹大体乏善可陈。所幸有红楼水浒——爬回了半山腰。

所以李白杜甫王维,见不到了。天才扎堆出现,不是天才爱凑热闹,是时代有孕育天才的能力。时势造英雄,不是英雄厉害到扭转乾坤,是时代把厉害的人送上峰顶。“风口”理论是对的,可惜创投圈还没上楼,看不到真正的风口已经不在,或者是看到了,心存侥幸?趁乱发财?这就不是傻,是坏了。大概率是:创业者傻,投资人坏。

何止大唐是梦幻泡影?两宋的自由风气今人尚且体会不到,更妄谈魏晋风骨、诸子百家了。轴心时代前后几百年,人类还是愣头青,敢想敢做,没房没车所以无拘无束。但人性是向恶的——至少是向着贪婪懒惰的——青春的气息散尽,就是野蛮的屠杀和精巧的算计:政治和商业,诱惑人、绑架人、摧毁人,让人不配称为人。战胜人性之恶不是不可能,但也只存在个体的可能,人类作为群体,有组织的政治和商业是必然趋向——被当成人类的“文明史”——群体共同战胜自我之恶,我不相信真有可能。人类演化何曾是在进步?回头看看,步步惊心。

身处其中,谈改变,太不知天高地厚。身为人类的一份子,拎着头发想克服自重,这叫痴人说梦。叫嚣着改变世界的人,大体连自己都改变不了。认识到改变不了世界,可能是改变世界的第一步。踏实做好螺丝钉,也于事无补——你做的也不过是政治和商业的螺丝钉。让自己战胜恶,是住在公寓楼里的凡夫俗子唯一可能的意义所在。真想做点什么,不妨对自己要求高一点,往山上走。留一口气,点一盏灯,把标杆竖起来,不管地上有多少人能看到,至少心里能告诉自己:有灯,就有人。

读唐诗,就是在庸杂泥泞的沼泽地里,遥望远处山上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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