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嫌拣择”

同时读木心和阿城,都是全集的规模,打散了读。顺便前两天翻到同窗乃清在南方人物的一篇旧稿,讲张北海。而几个月前读的是许纪霖的《大时代中的知识人》,几本书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凑到一起,讲讲。

张北海是抗战一代,36年生人,父亲张子奇,跟过阎锡山和冯玉祥,官至天津副市长,根深叶茂,有个侄女有名,张艾嘉。老爷子从台北人活成纽约客,谋到联合国的翻译职位,然后买到纽约2000多平的大宅子。按采访讲,这个大宅子是从国内到纽约谋生活的文化人群聚的地方:阿城等等,都是座上宾。有点林徽因家客厅的意思。

阿城是49年生人,知青下乡去云南,35岁发表《棋王》,后来觉得文字是末等的营生,搞摄影、电影、策展。35岁出道,算大器晚成了。根深,叶茂。

两位算一代人,前后差13年,不少了,可也不多。这让我有点惊讶,印象里张北海是耄耋老人——确实82了——可阿城怎么转眼也70了呢,不应该啊。是文字留下的印象,阿城流传于世的文字,大体是50岁之前的,真聪明,垂垂老态不见笔端。在纽约,张北海是主,阿城是客,主人讲话大气:阿城他们常来。客人是夸赞,不说主人好客——那是无话找话的客套——说张北海文字好。晚辈夸长辈,对事不对人。阿城夸平辈人不是这个调调,是夸人,少讲作品。

张北海的《侠隐》,好些年前就读了。与其说写侠,不如说些沉沦隐去的时代。哀叹的不是侠,是时代挽歌。细节有雕琢,情节却斧凿。老气,沉稳,若恕我直言:内敛得多了,过了元气充沛才华横溢的状态。就文字论,不如木心是肯定的,大约也不如阿城。

说到木心,一激灵。木心1927年生人,2006年作古,长张北海9岁,和阿城就得算两代人了。木心生活在纽约的时期,陈丹青在,阿城也去过,张北海当然也住在他的大宅子里。陈丹青组织大家去听讲文学回忆录,笔记洋洋洒洒,都是用了心的。说木心和张北海不认识?不可能的。为什么从未提起?

文人在都市,是有自己的生活空间的,有空间,意味着有界限:哪些人哪些地方,自由是有限制,知道什么不可以,才知道什么可以。这个空间,唐宋是结党,明清是结社,后来成了茶会雅集。张北海的大宅子,就是一个曾经游离于主流体制之外的文化浪人的集会。

可这么说并不准确。木心也游离于主流体制之外,也是文化浪人——知青有野气,木心是浪,比买个大宅子还招待四方宾朋的张北海,浪多了。所以味道还是不同。隐去的木心,能给一帮年轻人上课——当时的年轻人,都是阿城的平辈——却没法平起平坐地在客厅里摆好起司或者烤肉让大家来集会。武林有门派,也有独行侠。让令狐冲去当掌门,那是金庸迎合读者。

有门派,不是坏事。社会层面,文人要结成纵横张弛的网络,才能争取到整体的生存空间。全人类都是如此,合作分工。哪怕不为分工,思想也需要碰撞——说到底吧,需要提携和护身的土壤,人多才有力量。能抱团的人,在世界上更悠游从容,自古如此。兼济天下多容易,独善其身?多难啊。

人真是没出息,走着走着就走上更简单的路:谋生赚钱光耀门楣,然后兼济天下去了。独善其身的路,孤寂清冷,没见过大繁华,走不下去的。

所以荣耀是和痛苦一样,是人生转折的机会。人生繁华的岔路口,一条路光明热闹,一条路孤独冷清,享受与修行,唯嫌拣择。

想来有意思,宴客的张北海有政治家风度,写的却是“隐没”,笔法节制。大隐于市的木心好像从来没什么朋友,讲课的风度是口出狂言,看文字,简直指点江山,语不惊人死不休。人和人真不一样,可他们的内外竟都云泥之别。

唯嫌拣择。你在选,你的命运也在选。
你以为是你自己选的?
嚯嚯,唯嫌拣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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